~豆荚花花~

       我们家在六楼。我一步三级冲上去的时候，感到强烈的眩晕。
       每个房间一片狼籍，继父和妈妈却不在，赶紧冲上露台，用最快的速度开狗圈，扣锁链，带着木头冲下楼。木头这傻孩子，尾巴摇得和平时一样欢快，直往它常去的草地奔去撒尿。我大声地骂：都这么大的事了，你还有心思撒尿！！它不听，一路翘脚。在后来的好多天里，只有木头翘腿在草地上撒尿的样子让我感到片刻松弛，想笑。
       牵着木头走在人群中， 我跑不动了。不知道继父和妈妈，还有老爸在哪里，我该往哪里跑？还有豆爸！我居然现在才想起他！在那绝望的时刻，我祷告了。是第一次。在此之前我不敢如此做，因为在我心目中，祷告是件神圣的事，是因全身心的仰赖引着全然顺服的心才能做的事，我不配。
       然而，上帝却聆听了我这罪人的乞求！
       在观景路上，在成千上万的人流当中，老爸和我竟然相遇。他象个小孩一样呜呜地哭，紧紧抱着我说感谢上帝！因为他从十几里的城外走回来，不敢相信还能遇到，而不是找到我；他说本来想走二环路却改了主意走观景路，这一念之差让我们父女重逢.....我拍着他的背，握紧他的手，朝小豆子的方向去。刚走到小区门口，一眼就望见妈妈和继父！妈妈憨厚地朝我笑，继父正在逗小豆子玩...那一瞬间令我恍惚，以为自己跨错了时间的门。

       傍晚

       泥工说，墙面积是地面积乘以3，算下来就是270平米，每平米20块，不包括材料钱。我急了，把他拽到阳台，大声嚷着：三个这么大的阳台，都不要你刷，怎么能算钱？！
       拽着他胳膊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，脚下的水泥地就象沸腾的水面一样七翘八拱起来。一分多钟的摇撼里，我们俩的手以古怪的姿势把彼此紧紧拽着，我在所有轰鸣着的声响中，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       5月12日2点28分，站在这间给父亲买的旧房里，我和泥工在惊惶的对视中确认了各自的安然无恙。
       摇晃似乎停止，我们仍然彼此拽着冲下楼去，他甚至顾不得他那辆倒在地的摩托车就飞快地跑了。我跑到街上，在一群拥挤在马路中央的人群中停留了几秒钟，和他们一样颤抖着，用发抖的手掏手机。我们象同时患上了强迫症似的，使劲拨弄手里这个已经毫无反应的机器，人群中有几个女人突然爆发出哭声。 
       哭声彻底惊醒了我，我开始朝5公里以外小豆子的学校跑去。
       跑过北街，跑过外北街，跑过蒲阳路，跑过观景路...我看见滚滚的浓烟，倾斜的大楼，惊心的裂缝，坍塌的铺面里燃烧起大火，我看见路边躺着满身血迹的人一动不动，哀嚎着的女人们张着双臂狂奔，捂着流血的头的男子在人群里疾走，所有的车象刹车失灵了一样乱转......我一直跑，一刻也没停，因为在这末日景象的尽头还有我的女儿生死未卜，我没有时间哭泣。

       豆豆所在的幼儿园四周全是居民楼，在不到200米的地方，有一栋楼已经从中间裂开，向着天空张开大大的V字，我不敢多看一眼，怕自己失去勇气就瘫在那儿了。终于赶到幼儿园，这个四层的小楼毫发无损，老师们正在组织孩子往隔壁一个小区的空地转移，我一眼就看见小豆子，立刻把她抓过来抱在怀里，不，没有时间哭，我随着老师们一起把孩子全部带到空地，这个空地和四周的楼房大概有十米的距离，只要房子不是呈九十度那样倒下来，孩子们就是安全的。
       我又开始跑，去找我的父母。
       可是，穿过地狱般的街头对我是一种折磨。当我越过一对头上脚上流着血而互相搀扶的老夫妻，越过他们继续往前跑的那一刻，心里再也承受不住，失声痛哭。我不是应该停下来帮他们包扎伤口，不是应该把他们护送到空旷的地方去吗？可是我能怎样呢？我的脚步为什么停不下来？我就那样哭着，跑着，脑子里浮起了一句话：人心，是多么空洞又污秽！这说的就是我！

       张宇，和女生说话就脸红的张宇，瘦得象一张板一样的张宇，每逢节日总是发来问候短信的张宇，是我的初中同学。绰号“小女子”。在蒲阳路中国银行上班。5月12号，那一刻，他挡住垮塌的楼板，用身体护住了一个女同事。

      仰文馨，大眼睛的馨馨，给小豆子买冰激凌的馨馨，说话细声细气，是我的侄女，五表哥的女儿。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侄女。在聚源中学读初三毕业班。他们班四十几个人，跑出三十几个，没有她。14号送到成都，火葬。

       请安息。

       5月10号的晚上，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好多蓝孔雀和白孔雀飞在成都的上空。它们朝着同一个方向飞，长长的羽毛在阳光里闪亮。因为住在高楼，离它们很近，伸出手就捉到一只小的，白孔雀，它明明在手里，我却觉得手里什么也没有，心里一阵慌，想放了它。妈妈在旁边说，别放啊，带回去给豆豆耍。
       我从来没梦见过孔雀，也不喜欢这种鸟，觉得它很傻。但是它们在梦里那么绚烂，和蓝天白云交相辉映的绚烂，令我陶醉。
       5月11号的早上，一起来就把这美妙的梦讲给妈妈和小豆子听，小豆子很羡慕，而妈妈只憨笑。午后，豆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，我又讲了一遍，象个拣到宝贝要急于炫耀的小孩子。
       下午照常去父亲那儿一趟。本来是想告诉他第二天开始装修他的新家，话到嘴边又回去了，心想给他个惊喜吧，我赶紧把一切弄好，他搬进去的那天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呀，总算要结束离婚三年来东搬西挪的日子了。爸爸看我眉飞色舞的，就问有什么好事，真话不能说，怎么办？我就把我的孔雀梦又讲了一遍。
       11号这一天，我是个快乐的祥林嫂。